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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面對一個失蹤已久的人,無論是生是死,都要見到其形體,才能放下自己執著的情感。見到活人,至少知道他還安好;見到軀殼,也就能了結一樁心事。然而當執著完全無法放下時,就會出現對於「見魂」的追求。大凡有情之人,多少都會對於離去者有夢魂相見的想望,然而即使有魂魄入夢的機會,卻也是可遇不可求,於是便有另一種「見魂」的方式,就是請人作法,請往者顯靈,一解思念之情。
 
最有名的「見魂」案例就是漢武帝。漢武帝曾經為了逝去的愛妃,找來方士少翁作法。這位逝去的愛妃,一般通說是李夫人,但《史記》記載是王夫人。為何會出現不同夫人的說法,不得而知,不過姑且來說說這兩位夫人在臨終前究竟有何表現,才讓漢武帝如此惆悵吧。
 
記載時時間最早的王夫人,出身趙國,頗得武帝寵愛,生皇二子劉閎。劉閎尚未封王時,王夫人臥病在床,武帝親自前往探病並問她:「妳兒子將要封王了,有什麼想要的封地嗎?」王夫人回稱:「陛下決定就好。臣妾是什麼東西?這等事不是臣妾該說三道四的。」武帝說:「話是這麼說,但我希望妳高興,想聽聽妳的意見,所以妳希望妳兒子成為哪裡的王呢?」王夫人聽武帝此言,立刻回稱:「臣妾希望他成為洛陽王。」武帝一聽,立刻反對:「洛陽可是我大漢的大都城啊,兵器庫跟糧倉都在那裡,又是全國各地往來的最大關口,四通八達。開國以來,從沒把皇子封在洛陽過的。除了洛陽以外,其餘妳想要哪個地方都可以。」王夫人好不容易說了自己的意見,卻被否決,默默無語。武帝想了想,又跟她說:「不然就齊國吧?關東地方的封國,沒有比齊國更大的。齊東背海,城郭又大,古時單單就臨菑一地就有十萬戶,天下最豐饒的地方莫過於齊國啊!」王夫人聽罷,想要叩謝武帝,但因重病無法下床,遂以手擊頭,表示感恩。後來王夫人過世,武帝十分傷痛,除了封劉閎為齊王以外,還相當隆重的追贈王夫人為齊國太后。不幸的是,劉閎在位八年便過世,並無子嗣,就此斷絕,嗚呼哀哉。
 
王夫人即使將死,仍與武帝見面,並確認兒子將來可以得到最好的封地。在她死後大約一年,武帝對她思念不已,於是請來據說能招魂的少翁,讓他作法,竟在帷幕中見到她的身影──雖然有說法少翁只是拿皮影戲愚弄了武帝而已。不過少翁一年後被武帝所殺,理由是因為他道術衰退後假造神跡被武帝識破。但武帝並未放棄對於道術的追求,多年以後,又被另一方士欒大所騙,還賠上自己的女兒衛長公主,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至於另一位李夫人,表現則與王夫人恰恰相反,因為她臨死前可是一點也不想與武帝見面。李夫人的出身並不好,她生於中山國(位於今日河北),全家上下世世代代都是樂伎,哥哥李延年更慘,因罪被處以腐刑,成為宦官,在後宮負責管狗,後來因通音律、善歌舞而得到武帝喜愛。李延年某次在武帝面前載歌載舞,唱道:「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原來世上竟有美到足以讓全城甚至全國男子都傾倒的佳人,這讓武帝聽得心癢難奈,遂問:「那麼,在哪裡可以得到這位佳人呢?」武帝親姊平陽公主對於推薦美女向來不遺餘力,於是說道:「就是李延年他妹妹啊,皇上要召見她嗎?」武帝便召來李妹妹相見,發現她不但有絕色美貌,甚至舞藝一流,於是納入後宮,封為夫人。
 
做為後宮寵妃,李夫人也很爭氣的生了一個兒子劉髆,封為昌邑王。然而紅顏多薄命,李夫人也是年紀輕輕就得了重病。武帝在她病重之時親自前往其寢宮,想和她見面,但李夫人卻拿被子蒙著頭,怎麼也不肯見武帝。夫人表示:「臣妾已經臥病在床很久了,容顏已經變得十分難看,要拿這副模樣與皇上見面,這萬萬不可。還願皇上以後能多多眷顧小王爺與臣妾的兄弟。」武帝聽霸,安撫她說:「夫人病成這樣了,恐怕有個三長兩短,如果能見了我再託付小王爺與兄弟,這樣心情難道不會比較好些嗎?」夫人回稱:「婦人如果沒有整理儀容,是不能與君王見面的。臣妾不敢蓬頭垢面與皇上相見。」武帝仍不放棄,利誘說:「只要夫人見我,我就給夫人兄弟高官顯位。」但夫人並未因此投降,反而說:「給不給高官,都取決於皇上,跟見不見臣妾並沒有關係。」無論武帝如何說破嘴表示想見夫人一面,但夫人終究只有轉頭嘆息,不再回應。於是武帝心有不悅,起身離去,從此再也沒有與李夫人相見。
 
見到武帝憤而離去,夫人的姊妹們可著急了,責備夫人:「您是怎樣,有這麼痛恨皇上嗎?為什麼不跟皇上見面好好交代一下自家兄弟的事呢?」夫人說:「我之所以不見皇上,就是要靠這個託付自家兄弟啊。想我這麼卑賤的女人,為什麼能得到皇上的寵愛,還不就是因為長得漂亮些?靠著漂亮得到男人喜歡,等到長得不好看了,也會被厭惡的,一旦被厭惡,就只能等著恩斷義絕。皇上現在還眷戀我的原因,只是因為我以前長得漂亮。只要今天見到我變得難看,不如以前貌美,必然會唾棄我,又哪肯會因為思念而照顧我那些兄弟們啊!」
 
不久,李夫人過世,漢武帝不但以后禮為她舉行葬儀,又封其兄李廣利為貳師將軍、海西侯,李延年則為協律都尉。李延年不但從一名管狗的太監成了負責音樂的官員,甚至還與武帝也有一同睡覺的情誼。武帝對於李夫人也是相當思念,於是史載召來少翁,在帷幕間見到李夫人的身影,傷心的武帝還說她為何姍姍來遲。事後,更作一賦追念夫人。
 
不過好景不常,隨著時間流逝,李延年漸不受寵。李延年個人失寵也就算了,偏偏他弟弟李季竟然跟宮女私通亂來,行為驕恣,於是李延年跟李季都被以「姦亂後宮」為名處死。至於大哥李廣利,之後兵敗投降匈奴,在匈奴被殺。為了這三位兄弟,李家被滅族。李廣利原想拱妹妹所生的昌邑王為太子,最後也沒成功。昌邑王與他二哥齊王一樣不長壽,在武帝駕崩前一年即告過世。看來李夫人心心念念以其生存哲學企求兄弟平安,最後顯然也沒能長期維繫。
 
那麼,漢武帝到底招了誰的魂?個人猜想,倘若他真的兩個夫人都很愛的話,或許第一次覺得有招成,之後再試一次也不奇怪。但從《史記》與《漢書》兩方的記載看來,我認為他應該是招了王夫人的魂,後來李夫人過世時則是給她寫了篇文情並茂的賦。至於為什麼後來全都變成是李夫人的事,或許是因為「皇后威能」吧。漢武帝一生中合法立的皇后有兩位,但這兩位皇后一位被廢,一位在被廢之前自殺,基本上都是武帝不要的皇后。堂堂一國之君怎可死後沒有正室合祭,於是權臣霍光揣摩武帝生前心意,選定李夫人為皇后人選,追贈「孝武皇后」謚號。
 
另一方面,李夫人的孫子後來也當過皇帝,雖然只當了二十七天。原來武帝死後,立了六個兒子裡最小的兒子劉弗陵,是為昭帝。昭帝不幸,二十一歲短命死了,沒有子嗣。於是霍光迎立了當時的昌邑王,即前任昌邑王劉髆的兒子劉賀為皇帝。不過劉賀實在人品低劣,一當皇帝便開始淫亂後宮,行徑荒唐,二十七天後就被趕下台,送回昌邑,削去王號,宣帝時改封為海昏侯。
 
其實漢武帝是出了名對女人差勁的傢伙,上至兩個皇后,下至幾個有名號傳世的妃子,幾乎沒有哪個下場好過的。看似讓他念念不已的王夫人與李夫人,王夫人在世時讓武帝見了面,死後為她招了魂,兒子得到最好的封地,只不過也早死了;李夫人在世時不讓武帝見面,可能死後沒有招魂,倒有一些思戀文字,但兒子沒有得到最好的封地,全家上下最後都被屠滅,可見「給武帝留下自己最美的印象以保全家平安」並不是上上策。要說漢武帝到底最愛的女人到底是誰?這樣看來應該是王夫人。不過倘若齊王長壽些,是否真能繼續討武帝歡心,倒也未必。
 
無論如何,對於漢武帝而言,「生要見人,死要見魂」,已經是他對一個女人所能表達愛情的極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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