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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墓誌彙編續集》中,於廣明(唐僖宗年號)有一篇崔貽孫的墓誌。此君於廣明元年(880)過世,年僅二十二歲。本來夭逝的生命在墓誌大全裡也不算罕見,不過這篇墓誌卻讓人看得很傷心。字數不多,姑錄於下:
 
唐故博陵崔府君墓志並序 從叔前湖州參軍次為撰
君諱貽孫,字擇之,其先炎帝之胤嗣,相系卅八世矣。曾祖浩,皇御史中丞;祖溫望,皇廣南官;父澈,皇長林主簿;娶清河張憬之女,首尾三年。長林先不祿,有孕一女,非張氏出矣。府君年廿有二,因草賊黃巢廣明歲七月但經此,被俘擄出了烏江,遭罹其禍。哀哉!少壯之歲,未展平生。痛哉!其命乎?以其年焚燒赤盡,人未歸焉,權厝荒野。以當年十一月廿七日葬於和州歷陽縣招義鄉之源,禮也。遂命略記其銘曰:
哀哉少壯,年才弱冠。未展平生,遭逢其亂。痛哉昔哉,命之離逭。親友咸哀,血屬腸斷。葬歸北原,松風是伴。
廣明元十一月廿七日雋
 
首先,這篇的作者是墓主的從叔崔次為,既是堂叔親筆,想必對於事發經過是很了解的,這絕對與非親非故者下筆不同(如是請人代筆,很多都有固定行文模式)。誌文開頭很固定的要先說明墓主是誰,家世如何。通常老祖宗是誰,幾乎是攀附,成千上萬的墓誌都說自己幾十代前老祖宗是哪位帝王,這你敢信?能攀到炎帝,算是罕見,一般比較多是像劉備那種自稱中山靖王後人的。可能崔家這一族,也是信奉自己為炎黃子孫一員的吧。
 
接著要說阿祖、阿公、老爹都當過什麼官,看來是阿祖官比較大,後來就一代不如一代,崔爸爸是長林縣的主簿,是個地方官。長林縣在哪裡?維基百科說,隋代的長林縣在今安徽,唐代的長林縣在今越南。但從內文看來,唐末的長林縣顯然還在安徽。所以墓主生前的居住地,應該就是安徽。
 
介紹完上三代的官職後,說明爸爸娶了張憬的女兒,這位是正室,但兩人只結婚了三年──極大可能是女方過世了。後面又說明崔爸爸在還沒發達當官前,跟另一名女子生下一個女兒,不是大老婆生的。特別提這個的用意是什麼呢?可能墓主是大老婆生的兒子,但墓主有個姊妹是異母所出。由於並不知道崔爸爸是什麼時候發達的,所以也不能肯定這大老婆是什麼時期所娶,因此不敢判定異母所出為姊或妹。總之,墓主也很可憐,他的生母很早就離開了。
 
廣明元年七月,黃巢打到和州。和州在哪裡?維基百科說,和州本在河北,初唐時廢置。但北齊以來至隋代也有和州,位於安徽。所以晚唐的和州,是在安徽。黃巢七月打到安徽一帶,《新唐書》載:「七月,黃巢陷滁、和二州。」此與誌文可以對應。但是攻陷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呢?史書沒說,但墓誌顯示墓主是遭到俘虜。也就是說,黃巢把縣府攻下來之後,抓走官宦子弟。墓主被抓走後,帶往烏江──沒錯,就是項羽自殺的那個烏江──然後就被黃巢給殺了。被殺了之後,因為那時兵荒馬亂,燒殺搜括,亂事沒有平定,大家也回不了老家,結果墓主只能「權厝荒野」。「權厝」說好聽點是「暫時安置」,但以實質情況,可能是棄屍荒野。史書只提了黃巢何時攻下哪裡,卻沒說到底發生什麼事,實際上就是到處亂殺,就連一個不算太大的地方文書官,年輕兒子也保不住性命,悲哉。
 
崔貽孫七月被俘虜殺害後,至十一月底才得以正式安葬。在下葬之前勢必還有準備工作,都得等到脫離黃巢威脅才能處理。那麼黃巢是何時離開安徽的?為什麼十一月底才順利舉辦後事?原來黃巢是十月渡淮,往河南攻去,接著於十一月十七日攻陷洛陽,第二年更進入長安。雖然首都淪陷是非常嚴重的事,但至少暴軍離開南方,使當地人總算能夠略做善後,倖存的崔氏一族才終於得以將罹難的家人收葬。
 
和崔貽孫遭遇相仿,死於黃巢手下的宦家子弟絕對不少,看到這樣近乎第一手記載慘況的文字其實讓人滿難過的。墓誌絕大多數都是用華麗的文字去讚揚一個人生前的種種美好,但我認為有價值的墓誌,通常都不是辭藻過人者,而是實實在在寫下真實事蹟的那些。比方說,之前我提過一位死於瘟疫的名妓,以及這次這位被黃巢殺害的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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