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湖風蘭

《唐代墓誌彙編》在武周長安年間有一墓誌，題曰〈大周故京兆男子杜并墓誌銘并序〉，跟上回一樣，同樣是一名少年死於非命的實錄。一樣先錄全文於下：

大周故京兆男子杜并墓誌銘并序

男子諱并，字惟兼，京兆杜陵人也。漢御史大夫周、晉當陽侯預之後。世世冠族，到于今而稱之。曾祖魚石，隨懷州司功、獲嘉縣令。祖依藝，唐雍州司法、洛州鞏縣令。父□□，皇朝洛州洛陽縣丞。皆文學俊異，無殞厥德。子生而聰敏，有老成人之量，日誦萬言，尤精翰墨。八歲喪母，不勝其哀，每號哭，涕泗中有血。宗族歸美，搢紳虛期者久矣。聖曆中，杜君公事左遷為吉州司戶，子亦隨赴官。聯者阿黨比周，惑邪醜正，蘭芳則敗，木秀而摧，遂構君於司馬周季童，妄陷于法。君幽繫之日，子鹽漿俱斷，形積於毀，口無所言。因公府宴集，手刃季童於座，期殺身以請代，故視死以如歸。仇怨果復，神情無撓。嗚呼！彼奚弗仁，子斃之以鞭撻；我則非罪，父超然于罻羅。為讞之理莫申，喪明之痛寧甚。以聖曆二年七月十二日終於吉州之廳館，春秋一十有六。悲夫！安親揚名，奮不顧命，行全志立，殞而猶生。豈與夫李暠終遷，蘇欲讎而莫中；甘寧或備，陵既舞而空往。則知貫於幽顯，通于神明。義結魯人，冤深趙卒者，不亦痛乎？子曾未婚冠，便罹夭枉，休其家聲，著在史筆者，不亦高乎？今以長安二年四月十二月瘞於建春門東五里。杜君流目四野，撫膺長號，情惟所鍾，物為之感，乃謀終古之事，而刻銘云：

嗚呼！淑哲兮不享餘慶，玉有碎兮蘭有摧，何斯人之斯命？冥冥泉下兮，身可歿兮名逾令。

這位名叫杜并的十六歲少年，顯然出身文學世家，從小就能誦讀文章，精於書寫，而他父祖也都頗有文采。誌文中刻意不寫父名，查諸史書，原來父親是杜審言，也就是杜甫他阿公，那麼杜并就是杜甫他叔叔。此處不寫父名，或曰是因杜審言尚在人世，不便明載其名。杜并的母親在他小時候就過世了，小朋友傷心過度，哭到泣血──這種記載看看就好，不過從後面看來確實是至孝之人。總之，此子有文有情，家族裡都覺得他好棒棒，而社會賢達都覺得他長大後必定大有可為。

據史載，杜審言其人恃才傲物，講話口無遮攔，結果就是常常得罪人（虧他本名還叫審言）。杜審言在任洛陽丞時，沒有廣結善緣，結果是被找了個藉口貶到吉州（今江西）當司戶參軍。去了吉州，人緣還是很糟，遂遭吉州司馬周季童、司戶郭若訥構陷，被關入大牢，判了死罪。杜并至孝過人，趁著吉州官府宴飲之時，懷刃闖入席間，直接朝周季童刺去，左右立刻上前將杜并殺死。周季童亦傷重不治，臨死前大罵：「我怎麼不知道杜審言有這種孝順的兒子？郭若訥真是害死我了！」

話說，周季童雖然看來只是個地方官，但來頭不小。他母親是唐太宗與韋貴妃所生臨川公主，父親是營州都督周道務，早年靠父蔭擔任千牛備身（世家子弟中長得年輕英俊的才能獲選）。看來周季童在父母過世後沒學到好的，中年以後出任外官也亂搞。杜并竟然手刃了唐太宗的外孫，膽子真的有夠大，不過墓誌中提到他進行此舉時已是視死如歸，寧可以己死換取父命。事後，杜審言果然獲釋，雖遭免官，但得以平安回到洛陽。

杜并之事傳於京師後，當時的監察御史蘇頲感其孝烈，特為其作墓誌。蘇頲在玄宗朝時官至宰相，並因善於文學，有「燕許大手筆」之稱。杜并墓誌確實有與一般通俗墓誌不同之處，在用典上十分特別。蘇頲引用李暠、甘寧兩例，說明孝子復仇之事。李暠是東漢一名貪暴的官吏，因與蘇謙有隙，將他誣陷害死，蘇子不韋欲報父仇，以殺害李妾、小孩，或斷其亡父之首，或在他家埋伏騷擾，弄得李暠最後精神崩潰，吐血而亡。蘇不韋逃避多時，遇赦才得以返家。這樣的報仇既是成功，也不成功，因為並沒有直接單挑面對殺死仇人。

至於甘寧，他與凌家有隙。甘寧早年投靠劉表，後跟隨其將領黃祖，但黃祖並未禮遇他。當時孫權進攻夏口，凌操為其手下，甘寧將凌操射殺。後來甘寧轉而投靠孫權，凌操之子凌統一直想為父報仇，曾試圖舞劍把甘寧殺死，呂蒙見狀，出面緩和氣氛，事遂不成。孫權事後知凌統之意，便把甘寧調到外地去。這也是個報仇失敗的案例。

作者接著稱，就是因為上天還有神明之處，於是讓杜并能及時在父親遇害前先除去仇人而盡孝。倘若要等到父親真的有三長兩短才報仇，那就像「義結魯人，冤深趙卒者」──遙想當年，趙國就是在長平之戰被坑了四十萬大軍，遭秦軍包圍，魯仲連剛好在趙國，看不下去，才跳出來遊說新垣衍（原來戰國時代就有新垣氏啊），解了趙國的危。如果要先遭遇這麼慘烈的事再去善後，不是太沉痛了嗎？但另一方面，杜并雖未加冠（未成年），也還沒結婚，但僅這件事，就足以讓他名留青史，不又是另一件美事嗎？

杜審言回到洛陽後，受武則天賞識，在朝中任官。大概也因為事業穩定，這才把杜并由吉州遷至洛陽正式安葬。杜并於聖曆二年（699）遇害，至長安二年（702）才葬於洛陽。杜審言葬畢兒子，看著一片荒野，傷心號哭，於是「謀終古之事」──請託蘇頲寫墓誌。據史書記載，除了蘇頲之外，又請了當時的修文館學士劉允濟作祭文。能請到兩名以文學見長的大臣為一未成年少年作身後文字，可知杜并孝行在當時多震撼人心。

當年劉允濟所寫之祭文，今已不存，而蘇頲所作之墓誌於1915年出土，觀後果然與一般墓誌大不相同。既存事實，又有文采，用典不落俗套，算是讓人翻到時會眼睛一亮的等級。

至於杜審言後來有沒有學乖要審言慎行？或許稍微乖一點，但眼光不太好，押錯寶。埋了兒子三年後，唐中宗復位，杜審言因與張易之兄弟有往來而被流放到峰州（今越南領內），三年後才被召回，不久過世。而杜甫還要再四年後才出生，沒有趕上他阿公的年代。

話又說回來，據說杜甫的外婆李氏，是臨川公主與周道務的外孫女；而李氏的父親，是義陽王李琮，李琮的父親是唐太宗與韋貴妃之子紀王李慎。也就是說，杜甫上溯四代就是皇親，而且皇親之間還親上加親。杜甫最後窮困潦倒，真的很難想像曾經有貌似顯赫的出身哪。

按：兩《唐書》中，皆稱杜并十三歲刺殺周季重，現在根據墓誌，杜并應為十六歲，而對方是周季童。我猜這個年紀的錯誤可能是因為杜并在長安二年（702）下葬，但行刺是聖曆二年（699），他當場遇害，享年十六歲。可能在傳頌此事誤會，以為他行刺時是十三歲（有三年差距）。而「重」與「童」字形相似，確實也可能在傳抄時出現錯誤，當以墓誌為準。臨川公主在永淳元年（682）年過世時（享年五十九歲），排行四子的周季童可能二十多歲或三十歲左右，他是小兒子，兄弟四人以「伯、仲、叔、季」的次序命名。十七年後，他被杜并刺殺時，年紀大約四十多歲，可能與杜審言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