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湖風蘭

昨天看了一部號稱驚世駭俗的經典傳奇「謎片」，1976年日本導演大島渚改編著名社會案件而成的《感官世界》。這片在以前是不能公播的禁片，直到近年漸漸在影展出現，但等級被列在「超限制級」，進場還要簽切結書。到了今年，終於可以在電影院以一般限制級讓成年觀眾入場觀看。久聞此片大名，自然要去電影院朝聖一下，了解到底這部片究竟有多驚世駭俗。
　
首先先來了解一下這部片所述真實的社會案件：曾經做過娼妓的女子阿部定，在擔任校長兼市議員的恩客大宮五郎介紹下，去了石田吉藏經營的料理店工作，結果和已有老婆的吉藏相戀，並私奔到其他旅館同居，但吉藏並沒有打算要放棄原本的家庭。久而久之，阿定對吉藏產生了強烈的獨佔慾，曾經拿刀在他下面比劃說：「這樣的話，你就沒辦法再去找別的女人了。」為了尋求高潮與刺激，兩人開始玩起窒息式性愛，一度差點把吉藏勒死。吉藏向阿定說：「我睡覺的時候你勒我，如果勒一勒就停下來會痛，要勒就直接勒死。」阿定也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開玩笑，反正半夜又開始玩起來，這次真的把吉藏勒死了。勒死之後，就把吉藏的那話兒整副割了下來，帶在身上，然後在街上遊蕩了三天，包括去找大宮五郎、上街買東西、看電影……直到在投宿的旅館被逮捕。
　
案件本身就具備了各種獵奇的因素，女主是娼妓，男主是有婦之夫，中間穿插了一位社會賢達人士（而且這位賢達人士竟然私下包養情婦）；有姦情，有情殺，有窒息式性愛，有閹割；閹割就算了，還帶著在街上遊蕩了三天。先不論阿部定離奇的生長過程與服刑結束後又離奇的消失於世間，這樁案件本身就是很好的影劇小說素材，因此改編出來的作品不少。但唯一轟轟烈烈到現在還為人所知的，只有《感官世界》而已。
　
《感官世界》的劇情，大抵與上面真實案件相去不遠，也是從阿定進入吉藏家工作說起。阿定是娼妓出身，曾被同寢侍女性騷擾，又曾被帶去偷窺主人吉藏跟夫人做那檔事。在被其他侍女說閒話而起爭執時，吉藏剛好回來，解了阿定的危。後來吉藏趁阿定在擦地板時，摸了她屁股一把，上演了一樁「老爺不要」的戲碼。往後兩人漸漸成為男女關係，但吉藏又不想讓家中人發現這事，有時還故意要阿定在行房時彈三味線唱歌，假裝是表演給老爺看而已。到後來，兩人索性就私奔，在旅館裡每天就是不停「辦事」。錢用完了，阿定只好再去找恩客大宮先生同宿賺錢。吉藏定時還是會回家一趟，阿定怕他會跟夫人敦倫，竟做起尾隨到他家附近甚至拿石頭砸玻璃的勾當。總之最後就像真實案件所說的那樣，吉藏因要滿足阿定而玩起了窒息式性愛，最後玩出人命，下面也被割掉了，阿定並且用吉藏流出來的血在他身上寫著「定吉二人永遠在一起」。
　
感覺很多人衝著這部片有「最著名禁片」的鼎鼎大名才跑去戲院看，結果極度失望下表示「還不如回家看A片」。這種心態大概就跟想當年衝著梁朝偉與湯唯有露點床戲才跑去湊熱鬧看《色戒》的人一樣，花了兩個多小時快三小時，只得到七分鐘的床戲而已，而媒體瘋狂渲染那七分鐘的床戲，講得《色戒》好像就是一部大A片。實際上，《感官世界》確實是真槍實彈，劇中男女主角常常處在衣不蔽體進行房內運動狀態，全片大概有八到九成的時間都是這樣。
　
然而這麼一部強調性愛的片，真的會讓人血脈賁張嗎？答案是不會，完全不會。因為太多了，反而會讓人長時間處在麻木狀態，「喔，又要做了喔？」尤其導演還是大島渚，一個年輕時參加過學運，長年關注於政治、社會等現實題材的人，他會拍一部真的就只是純粹要譁眾取寵的A片而已嗎？
　
我懷疑他想要表達政治，但因為我對日本現代史不熟，我不敢說，不過片中確實有一段吉藏外出理髮時，看到日本軍隊路過的場面。至於要我說還看到什麼，我認為是「宰制」的轉變。阿定一開始是新來的侍女，只能任人欺負；在外頭遇到曾經的客人，還要偷偷幫人打手槍。老爺吉藏一開始是英雄般的出現，之後上演了「老爺不要，會有人看到」的戲碼，接著偷偷在家裡的隱秘處與阿定偷情，或下令要她不准發出聲音，這時阿定都是居於下位的。阿定跟夫人說她想離職，但一回頭就發現吉藏與夫人正在恩愛，她開始幻想自己拿刀要殺了夫人。吉藏帶著阿定私奔了，在旅館裡舉行了貌似婚禮的儀式，從此之後逐漸不是老爺對侍女的宰制，而是妻子漸漸處在上風主導。
　
兩人在旅館裡每天就是一直在「運動」，運動到後來連女店員們都不願意來送餐打掃了。住這麼久也有把錢用完的一天，阿定只好去找恩客大宮老師。問題是大宮老師覺得自己年事已高只能蓋棉被純聊天，阿定乾脆就自己在上位用強的。而在旅館裡沒有阿定陪伴的吉藏，需求無法滿足，竟強了旅館女老闆。阿定回來後，吉藏還很嫉妒她與大宮是怎麼玩的，要求她重演一次。阿定開始處在沒有吉藏就難耐的狀態，她不能忍受吉藏還要回家應付老婆，竟做起了尾隨的勾當。因為兩人聲名狼籍，沒有藝妓願意去給他們表演，只有一位68歲資深藝妓前往旅館，阿定竟然唆使吉藏去硬上人家，吉藏還很聽話。兩人玩到後來，阿定覺得還不夠刺激，就說服吉藏玩窒息式，吉藏也沒拒絕。吉藏偶然出門理髮，阿定怕他跑掉，回來還拿刀威脅他，吉藏也沒氣她。總之，吉藏就這麼讓阿定擺佈，一路玩到掛。
　
吉藏與阿定的立場隨著交流過程逐漸轉變，很值得玩味。堂堂一個老爺跟侍女偷情，本來是很俗濫的情節；老爺願意跟侍女私奔，開始有了點意思；侍女開始宰制老爺的性生活，且老爺完全臣服，那就頗為離奇了。雖說吉藏是老爺，但被阿定殺死時享年不過42歲，也不是什麼愚昧的老翁，能變得這麼聽話，只能說這兩人真的有某種變態的愛情存在。
　
到底為什麼要去電影院看一部史詩級的謎片呢？固然跟普羅大眾一樣，好奇到底是拍到有多「謎」才會被禁，再來就是基於對名導名片的收集，以及來了解一下阿部定事件到底在幹嘛。看過之後，不得不說這個修復非常漂亮，色彩很好。再來是雖然劇情有夠荒唐，但可能有點錢的老爺們還真的在家就是跟侍婢、歌妓這樣亂搞。男女主角演員身材好，長相也不差，他們都是很好的專業演員，不應用異色眼光視之。至於劇情，只會讓我想起張潮在《幽夢影》裡評《金瓶梅》為一部「哀書」。《金瓶梅》從出版以來就一直被人視為淫書，講述了西門慶跟一缸子妻妾們荒淫的生活，結果最後西門慶被潘金蓮灌食春藥，落得個精盡人亡的結局，而潘金蓮則是被趕回王婆處之後遭武松假意迎娶殺害。不止潘金蓮，西門慶身邊的女人們，最後幾乎沒人有好下場（應該只有一個下場是好的），但那些女人是生來就這麼壞要落到這種結局嗎？回過頭來說《感官世界》，阿定是真的壞嗎？如果考察阿部定本人的生平，可以知道她的墮落與少女時期經歷有一定的關係。電影雖然不提她的少女時期，但從其他侍女與路人對她曾當過娼妓而表現出的蔑視態度，就知道她的悲哀了。她這樣的人，從良了沒人把她當一回事，雖然老爺一開始看似是在玩弄她，但最後認真的私奔去，也是玩出了真感情，卻又走向毀滅的結局。所以，如果《金瓶梅》是部哀書，那《感官世界》或許也可以稱作是一部哀片。
　
最後特別一提，進場時，發現好像女性觀眾比我想的還要來得多一些，但因當時趕著進去，影廳昏暗，沒有看得很清楚。等電影放完散場時，燈一亮，仔細一看，原來除了我以外的女性觀眾都是與男伴來的，而這些女性老少皆有（所以我不是最年輕的，也不是最老的）。我頓時有種感覺：這些女性觀眾可能並不是對這部電影多有興趣，而是應男伴邀約才來。唉，這部片是嚴肅的藝術片而不是A片，看了真的不會有助興效果啊！
　
再一提，全片最血腥的就是最後阿定把吉藏那裡給割了的場面。從前我上課講了一個少女拿髮簪抵禦露鳥性騷少年的故事，有個日文系男生光用聽的就當場慘叫，後來有些男生聽了這故事即使不慘叫，臉色也十分難看。《感官世界》割那裡的場面，據說有些男性觀眾看了都覺得很痛，不過我不是男的所以頗無感。尤其看著割下來的玩意好像很假，所以我就更不覺得可怕了……原本以為會看到一部驚悚恐怖片，後來真的是還好，既沒有什麼生理的刺激，心理也沒有受創，過了一天沒有做惡夢，說是驚世駭俗大禁片，真的大可以不用看得這麼嚴重。
　
（話說我買票的時候櫃台送了一張如附圖的海報，不過這個拿回家以後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辦......好像只能放著積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