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幾個月來,世界爆發疫病,迄今還沒有停歇的狀態。在各地醫療資源的匱乏,也造成了數以萬計生離死別的悲劇。儘管今日醫療已相當發達,但當人類面對未知的新型病毒時,仍然顯得相當渺小,甚至無力。
在人類已知的歷史中,瘟疫流行,並不罕見。從前歷史課本告訴你中世紀的歐洲曾有黑死病,近來因疫情爆發而使一百年前的西班牙流感再度被搬出討論,此外十七年前也曾有個令人印象非常深刻的SARS,在這些疾病的影響之下,許許多多如你我一般的小人物們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今天要來聊的,是一樁發生在唐懿宗咸通年間癘疫蔓延時的悲戀故事,若不是一片深情的男主角為女友留下一篇墓誌銘,留名後世,否則他們也就只是在當時瘟疫中不幸喪生的尋常凡人之一罷了。
事情發生在唐懿宗咸通十一年(870),男主角名叫源匡秀。這名字乍看之下很像是個日本人,但在唐代,「源」這個姓本是北魏鮮卑人禿髮氏的後代,亦即這名男主角的老祖宗並不是漢人。源匡秀因為心愛的女友沈子柔病逝,為她寫了一方墓誌銘,上面並非制式歌功頌德的文字,而是錐心泣血的沉痛。他為沈子柔寫下的墓誌銘,內容是這樣說的:
吳興的沈子柔,是洛陽青樓裡的一位美麗佳人。她是位官妓,名聲在同儕間排行第一,得到從事御史源匡秀矚目,兩人之間有相當特別且深厚的交情。子柔小時候的小名叫做小嬌,舉凡洛陽這個地方的風流貴人,或是博學儒雅的名士,往往都捧著千金想要娶她回家,但她也一定會詢問對方工作狀況如何,判斷對方人品好壞,絕不會只因為金錢就不顧自己的心志。她住在思恭里,生母是劉老太太,家人裡面還有親弟弟跟親阿姨。子柔通曉音律,尤其擅長彈琴歌唱,天生就相當聰敏,素來對母親也極有孝心。
咸通十一年,癘疫相當嚴重,鄰里之間的各家各戶,居民都沒能保全自身。某個白天,子柔在其香閨裡,於枕席之間接待我,期間我們非常歡樂親密,但事後她卻忽然感慨起來,說道:「妾身有幸承蒙郎君如此深厚的眷顧,也始終恪守與郎君之間的承諾。但是,妾身覺得自己恐怕時間不多了,總覺得再過不久,就要跟癘疫一同離去了。雖然求神問卜,或許可以保個平安,但妾身擔心自己應該是逃不過了……」我聽了這話,心想怎麼這世間上危言聳聽的話這麼多,對子柔口出這種喪氣之語感到很不高興。當時時值春天,百鳥爭鳴,百花齊放,我因此就招來自己同事到這兒一同飲酒作樂。然而還不到十天,子柔的丫環突然趕來通知我她已病重不起,就在那宛如雷電打下的瞬間,疾病像是火焚風催一般的猛烈,醫生都還來不及救她,她忽然就這麼與世長辭了。唉!天生萬物,萬物中總有最特出的,其中人類明明最有靈性,卻還是無法預知生死。可恨的是她遺留了一段情愛給陽間的人,魂魄卻無聲無息消失於世上,只徒然殘存眼前的墳墓。於是我為她作了一段銘文:
妳豔麗如花,青春的性命卻如水般流逝;
妳生自何方?之後又去往何處?
即使用火燃燒,我對妳的愛也不會消失;
即使用刀斬斷,我對妳的情也不會了結。
雖然我倆已生死兩隔,但這段因緣也難分難捨。
現在為妳刻下這篇墓誌銘,願妳在那個世界過得安好。
咸通十一年五月三日,匡秀撰并書。
這位源匡秀畢生只留下這麼一篇墓誌銘,而且還是上個世紀墓誌銘出土才為人所知,其他史料上根本不曾有過此人的相關記錄。而他當時的頭銜「從事御史」,在史書中也沒有這個官職,但在少數的筆記小說中是有的,估計只是個無品小吏。他所心愛的女友沈子柔,是洛陽的頭牌名妓,才貌雙全,多少達官顯要或文人雅士想娶她,她都不要,卻獨獨跟源匡秀戀愛,只做他的生意,甚至兩人之間有過私下的盟誓。然而最終他們並沒有正式婚姻,源匡秀沒有為她贖身,個人猜測或許是因為她具有官籍,脫身不易,另外就是源匡秀身份地位不高,不像其他人動輒可以拿出千兩黃金來贖身,只好以男女朋友的方式維繫兩人之間的關係。
沈子柔因社區鄰里癘疫流行而擔心生命安危,她的憂慮不無道理。而源匡秀雖然覺得她是杞人憂天,但為了讓她寬心,還特地找人一起去她那裡賞花兼飲酒作樂,希望她不要想太多,快快樂樂就好。但是子柔在不到十天後便因癘疫暴卒,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與匡秀話別的機會。癘疫帶走性命之恐怖,可見一斑。
源匡秀在沈子柔死後,難以忘懷。他是真心愛著子柔的,子柔急逝後,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撰寫墓誌。這篇墓誌從撰文與正式書寫全由源匡秀包辦,文字流露出的情感極為強烈。寫兩人之間的相處,甚至提及了閨房之間的親密行為,以及情侶之間的私語,儼然就是一篇唐代傳奇的情節。在墓誌銘的世界中,父為女寫者有之,兄為妹寫者有之,夫為妻妾寫者有之,但男友為女友寫墓誌,用辭還如此濃烈,相當罕見。
從此之後,再也沒有其他關於源匡秀的相關記載。雖然不敢妄測,但在癘疫的流行之下,即使沈子柔的鄰居們已有不少染病喪生者,源匡秀還是數度前往尋歡,想來事後他也染疾的機率並不低。在今日,酒店歡場被認為是傳播病毒的高風險場所之一,畢竟會光顧那樣地方的人,絕不會保持「社交距離」,更不用說在閨房床笫之間。沈子柔就是染病急逝的,在此之前潛伏期多久,沒人知道。源匡秀稱與同事上門同歡不到十天,子柔就過世了,若他也隨之染疾,並不意外。即使不因子柔而病,在癘疫大流行的情況下,人的身心多少都會受到影響,生理上有染病之虞,心理上則受愛人暴卒打擊,對源匡秀勢必也不會帶來正面影響。
無論如何,世事無常。當疾病流行時,無論男女老少,任何人都可能會因而離去。在那個醫療衛生匱乏的年代,留下了源匡秀與沈子柔一段遺憾的悲戀。今日疫情雖然嚴重,但若能做足萬全的防備,不但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至少如此一來,可以大幅減低源、沈憾事重演的可能性。
附:源匡秀〈有唐吳興沈氏墓誌銘并序〉
吳興沈子柔,洛陽青樓之美麗也。居留府官籍,名冠於輩流間,爲從事柱史源匡秀所矚殊厚。子柔幼字小嬌,凡洛陽風流貴人,博雅名士,每千金就聘,必問達辛勤,品流高卑,議不降志。居思恭里。實劉媪所生,有弟有姨,皆親骨肉。善曉音律,妙攻絃歌,敏惠自天,孝慈成性。咸通寅年,年多癘疫,里社比屋,人無吉全。子柔一日晏寢香閨,扶衾見接,飫展歡密,倏然吁嗟曰:「妾幸辱郎之顧厚矣,保郎之信堅矣。然也,妾自度所賦無幾,甚疑旬朔與癘疫隨波。雖問卜可禳,慮不能脫。」余祇謂撫訊多闕,怨興是詞。時屬物景喧穠,欄花競發,余因招同舍畢來醉歡。俄而未及浹旬,青衣告疾,雷犇電掣,火裂風摧,醫救不施,奄忽長逝。嗚呼!天植萬物,物固有尤,况乎人之最靈,得不自知生死。所恨者貽情愛於後人,便銷魂於觸嚮,空虞陵谷,乃作銘云:
麗如花而少如水,生何來而去何自?火燃我愛愛不銷,刀斷我情情不已。雖分生死,難坼因綠,刻書貞珉,吉安下泉。
咸通十一年五月三日匡秀撰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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